王也丹
大齊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樸實,且略帶羞澀吉他。平靜的面容,平凡的裝束,是千萬人中最普通的一個。和他一起玩音樂的幾個夥伴,或者頭梳小辮,帶著幾分藝術家氣質;或者面容憂鬱,如情歌王子。只有大齊,寬寬的額頭,簡單的髮型,似鄰家兄弟,絲毫看不出“藝術範兒”。
他唱的歌也和他這個人一樣,舒緩、溫情吉他。《女兒情》《探清水河》《千年等一回》《灰姑娘》……這些歌無大起大落、大悲大痛,就像波瀾不驚的柔板。
“業餘,業餘的吉他。”大齊說。的確,大齊的本職工作是淨水器的售後,安裝、維修、服務一條龍,常年一身藍色工裝,一個工具包,樓上樓下,滿城奔忙,兩手油汙是常有的事。年輕時的他曾夢想“仗劍走天涯”,用一把吉他闖世界。中學畢業後,考入技校,學習家電維修專業。那時家裡不富裕,不敢跟父母要錢買吉他,他便和室友共用吉他一起彈唱,爭相吸引女孩子的目光。進入社會後,大齊先後做過計程車司機、麵館老闆等多種工作,摸爬滾打中,最後選擇了這個職業。
我問大齊:“遇到過刁難你的客戶嗎?”大齊說很少吉他。大齊善於和客戶交流,上門服務時,會根據客戶家庭情況,先“盡情地把客戶誇獎一番”。比如:您家真乾淨;一看您就是有生活品位的人;您看您孩子多孝順,主動給您安淨水器……“俗話說得好,伸手不打笑臉人,多夸人家的優點,沒毛病。”大齊待人真誠,技術過硬,口碑很好。蛇年春節時,央視和公司做節目,專門給大齊做了一期。節目中,他和家人一起出鏡,妻子溫柔,兩個女兒可愛。大齊被三個女人包圍在柔情裡,幸福滿滿。
“不愛她們愛誰呢?”大齊說吉他。常常地,結束了一天的奔波,大齊會下廚為家人做頓美食,或者抱起吉他彈奏一曲。翻騰在生活的波濤裡,他始終沒有忘記音樂。生於1981年的大齊,直到快30歲時才擁有了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吉他。於是他遍翻資料,上網自學,那雙與冰冷螺絲、滴漏閥門打交道的手,在琴絃上變得無比靈活。大齊曾在“吉他翻彈全國網路邀請賽”中,獲得過第二名的好成績,那些纏在手指上的創可貼彷彿也沾染了音符的旋律。
那天,上大學的大女兒突然打來電話,說因為血壓低而暈倒,磕破了頭部和胳膊,不過已經沒事了吉他。大齊百爪撓心,再也坐不住,說孩子肯定是因為節儉,缺乏營養了。他讓妻子燉了一鍋五花肉,和幾個朋友一起驅車一百多公里趕到學校。激動的大女兒和室友們分享了熱乎乎香噴噴的紅燒肉,大齊卻心疼地溼了眼眶。
大齊在自己的微信影片號上發了一段影片,畫面中的他抱著一把奇怪的吉他,坐在那裡彈奏《女兒情》吉他。影片中配有畫中畫,畫裡的大齊正在一個客戶家安裝淨水器,他站在水池邊,熟練地裝著水龍頭、進水管,連線管路後,通電試機。一首曲子彈完,一臺淨水器也安裝好了。曲子和以往一樣優美,卻多了一絲特別的清越。細細看去,他懷中的吉他竟是用淨水器做的。大齊去掉淨水器內部的框架和水路板,在箱體上開出能放入琴頸的通道和能露出琴橋的方孔,把琴頸放進淨水器黏合固定,又加裝了拾音器,安裝了琴絃,連線上音箱……普普通通的淨水器,就這樣奇蹟般地變了模樣,擁有了藝術生命。
影片上還有幾行文字,是大齊寫的:縱使工作的塵埃落滿肩頭,那份關於音符的滾燙理想,也該是照亮前路的不滅星光吉他。畢竟生活的負重從不是擱淺熱愛的理由,總得帶著這份執著,把日子譜成自己喜歡的旋律。
吉他聲悠揚婉轉吉他。影片裡,人到中年的大齊不再是那個奔波勞碌的維修工,而是一個暫時卸下了生活重擔、自由的靈魂。大齊將謀生的工具,直接改造成了盛放理想的容器。而那把淨水器吉他,是他渡向自由世界的小舟。
我忽然覺得,大齊這一家子,又何嘗不像這把奇特的吉他呢?也許生活給予他們的,常常是些粗糙的、堅硬的材料,比如突如其來的病痛,日日奔波的壓力,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憂……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,用耐心,用愛,用那紅燒肉一般實實在在的溫情,去裁剪,去打磨,去為這粗糲的生活,繃上幾根能奏出樂音的弦吉他。